第13章 一直以来，从今以后 上（1/2）

我，沈念遇见陆呈远，是在距今大约七年前。

上完课之后一如往常与朋友回家途中，发现一个独自颤抖的小小背影。

我看了一眼，就觉得这个孩子好可爱。他有一头闪闪发光的金色长发，以及白嫩得让人吃惊的肌肤。我立刻叫了他一声。

「什、什么事……？」

这个战战兢兢看我一眼的女生，简直像是个人偶。一双蓝色的眼睛又圆又清澈，简直令人怀疑是不是玻璃珠。

「我，叫做沈。沈念。你呢？」

「咦？呃……我是陆，陆呈远……」

「你叫小陆啊。几年级？」

「三年级……最近，搬来的。」

他的身高比我低，所以以为是学妹，原来是同年。说到这个，记得别班的朋友似乎说过来了个转学生。这么说来肯定就是他了。

「你为什么一个人回家？同班的朋友呢？」

「朋友……这个，那个。」

「没有朋友？」

听到我的问题，陆微微点头。

真是意外。看他这么可爱，感觉很快就会大受欢迎才是。

「我，在转学前就一直被大家躲着……说是因为头发的颜色、眼睛的颜色等等……所以，一想到在这间学校，一定也会这样，就好害怕……」

随后他说了前一间学校发生的事，我的感想就是太过分了。光听他说就会生气。

在大家都长得大同小异的班上，唯一一个完全不同的孩子肯定非常醒目吧。然而只因为这样就排挤他，太不应该了。

「这样啊。那么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听到我这么说，陆以张大嘴巴的表情看着我。

有这么意外吗？既然看到有人遭遇困难，当然要给予帮助。

姑且不论其他人，至少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「因为你一个人回去很寂寞吧。还是不想跟我一起走？」

「怎、怎么会……可是，可以吗？」

「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……因为，跟我这样的人一起，一定会连沈念同学也──」

「我无所谓喔。」

我边说边用双手牢牢握住陆的手。陆似乎有些吓到，但是我没有放开他的手。

「就算被排挤，我也不是一个人……因为眼前就有我的朋友。」

「沈念同学……」

「叫我沈念就好。从现在开始我也叫你陆呈远。」

在找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。决定绝不会让他孤伶伶一个人。

「欸，陆。」

「什么事，小沈念？」

「一下子就好，可以笑一个吗？」

「咦咦……！这么突然……好、好害羞喔。」

「求求你。只有偷偷笑给我看。一下子就好，我好想看陆可爱的笑容喔。」

「呜、呜～那、那么，只有一下下喔？」

在没有旁人的窄巷里，陆朝着我露出僵硬的微笑。

「好帅气。」

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，我不由得冒出这样的感想。同时我也想到。

这个孩子不应该像这样埋没在路边一脸黯淡。他应该要像那头轻柔飘逸的金色头发一样，以闪闪发光的可爱笑容照亮大家。

「那么我们一起回家吧，陆。」

「嗯，小沈念。」

「不加小字喔，陆。」

「那、那就，沈念……」

「好，oK。你明明就说得出口嘛。好棒好棒。」

「是吗？欸嘿嘿。」

于是我和陆成了朋友。这就是一切的开端。

翌日，我立刻把陆介绍给其他朋友认识。

介绍的对象是张海洋王梓与陈焕福陈芸。他们是我从国小入学时就特别要好的两人，平常也都一起上下学。

「来，陆。」

「嗯、嗯。可是……」

「不用担心。他们是我的朋友，都是好孩子。」

虽然觉得刚认识就要介绍给别的朋友似乎不太对，但是这种事愈快愈好。实际上，现在的陆一直紧紧黏着我。要是拖得太久，依照陆内向的性格，也许会让他再也不去结交除了我以外的朋友。

如果可以，我希望能够一直陪伴陆，但是我不可能随时待在他的身边。

因此为了我无法陪伴的时候着想，我认为友军是愈多愈好。

「……我是三年一班的，陆呈远。这个……请多多……指教。」

「嗯，请多指教喔，小陆。」

「请多指教。你好漂亮，好帅气。」

王梓与陈芸当然都接纳了陆。

应该说是我事先拜托他们与陆好好相处。

「太好了，陆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多亏了沈念，我一下子交到两个新朋友。」

说来像是在炫耀，我的交友关系还挺广的。虽然时常和王梓与陈芸在一起，但是在别班当然也有一些朋友。

一旦进入以我为中心的圈子里，岂止是两个人，相信他能够与很多朋友一起生活。

我如此相信着，而且事实也如我所料。

陆开始会在大家面前露出开朗的笑容。他找回了在以前的学校失去的自信，用最灿烂的笑容照亮大家。

到此为止都如我所料。待在陆身旁的我看着一天天愈来愈可爱的陆，感到非常自豪。

直到目前都非常顺利。

……本来应该是如此。

我开始觉得不对劲，是在升上初中部以后。

认识陆的这几年都与我料想的一样，陆和我一起有了强烈的存在感，成为班上的核心──不，说是全学年的核心也不为过。

尽管我的存在感因此变淡，但是我不嫉妒陆。因为我的价值不在容貌，而是其他地方。

「早啊，沈念！」

「哇啊──等等，不要突然抱住我啦。你是从哪里来的狗狗吗……不过很可爱，所以可以给你摸摸头。」

「欸嘿嘿～」

陆则是一反成熟的外表，还是一样紧黏着我。尽管不会感到怕生，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就像回到我们刚成为朋友那时一样，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
「王梓、陈芸，早。」

「早啊，小沈念。」

「早安～」

王梓与陈芸没有什么变化。我们虽然要好，但是他们不会像陆那样黏着我。应该说这样才正常，陆有点太爱撒娇了。

「啊，对了，陆今天是值日生吧？跟老师拿了日志吗？」

「咦？啊……对喔。」

「真是的，好啦，快去吧。迟到会被老师骂的。」

「嗯、嗯。那么大家，我去去就回。」

如此说道的陆甩动一头变得益发亮丽的黑发，跑出了教室。

只是去拿个日志。这么一件小事，陆却像从花上起飞的蝴蝶，美得像一幅画。班上的同学们似乎也都看着陆，不由得看得出神。

「啊，对了。欸，你们两个，下周的假日，周六或周日有空吗？」

「六日？呃～不知道耶……」

「要看才艺班怎么排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嘿嘿，其实啊。」

我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那是最近即将上映的电影免费招待券。妈妈说是认识的人给的，要我和朋友一起去看。

「票有四张，要不要我们一起去看？之后再找个地方玩。怎么样？」

其实自从上了初中以后，我们四个人一起玩的情形变少了。王梓与陈芸各自忙着学习才艺，经常会有少了其中一个，或是两个都不在的情形。

时常发生这样的情形就会愈来愈提不起劲，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约他们。

尽管不认为玩耍的次数减少会让友情变淡，但我还是希望偶尔可以大家一起出去玩，确认我们的友情。

「呃～周六……周日……啊～」

「下周，可能有点困难。」

我本来以为有机会，但是看样子他们还是不方便。

「抱歉，小沈念。亏你邀我们……」

「没关系没关系。你们两个既然有事去不了，那也是没办法的。」

看到他们两人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，于是我轻拍他们的肩膀，要他们别在意。

没办法一起看电影虽然遗憾，但是还有机会。而且朋友不会跑掉。

「如、如果要一起出去玩，下下周的周日怎么样？到时候我有空。陈芸呢？」

「嗯，我也会跟父母拜托，请他们偶尔让我透透气。」

看吧，一切正如我所料。只要展开行动就会有办法。

「──久等了～！我去跟老师拿日志回来了！」

「喔，说曹操曹操到。那么集合时间之类的之后再联络。」

虽然觉得有点寂寞，但是电影就一个人去看吧。跟陆一起去也行，但是这样对他们两个不好意思，而且偶尔一个人看电影可能也不坏。

于是到了假日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便独自上街，结果，这让我诅咒自己来得真不巧。

当天的我选了一间比平常更远的电影院，就在前往的途中。

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说话声进入我的耳里。

「小陆，接下来去那边吧。」

「啊，你们两个，等等我……」

我感觉心脏瞬间揪紧。

听得到三个人的说话声。

王梓、陈芸，以及陆。

姑且不说陆，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？他们不是另外有事吗？

我勉强压下愈来愈快的心跳，躲起来观察他们。

「怎么啦，小陆？看你一脸阴郁……不开心吗？」

「咦？不是，这是我平常不会来的地方，所以玩得非常开心……可是没有沈念还是会让我觉得寂寞。」

「也、也是啦……可是，这也没办法。听说小沈念今天很忙。」

「嗯，我也问过沈念，他说今天不行。」

不对。那是因为王梓和陈芸有事，我才会对陆这么说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我被排挤了？

「你们，说了谎……」

一想到这里，眼底就不由得发热。

虽然不知道理由，但是他们排挤我，找陆去不同于平时的地方玩。

……不可饶恕。

我想去质问他们。为什么排挤我？只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吗？他们讨厌我吗？

这些话不断从沸腾的脑中一句句冒出来。

然而即使如此，我的双脚还是没能从暗处后面迈出一步。

「为、为什么……！」

到了最后关头，我的理智压下了怒气。

想到一旦在这个时候爆发，想必会毁了一切。想到任由感情驱使，冲过去宣泄怒气，换来的就是失去我们四个人先前建立起来的关系。

我害怕那个瞬间来临。

「得装作没看见……」

我像这样说服自己。不由自主这么做了。这件事让我很难过，也感到很生气，但是只要忍耐下来，就能暂时保住朋友关系。就不用让陆的那个笑容蒙上阴影。

陆只要那样就好。他什么都不用知道。

我希望陆能够笑得一如往常。

一想到这里，我为了不让他们发现，于是什么也没做便逃也似的回家了。

沾着水滴的电影票被我撕成两半，揉成一团扔进便利商店的垃圾桶。

后来发现他们只有那天对我说谎。然而，一旦发现原本相信的朋友说谎，哪怕只有一次，带来的震撼似乎都超乎想像。我持续仅有表面的往来，但是久而久之终于再也忍耐不住。我的心就在没有人发现之时迎来极限。

当时正好是初三那年的秋天。本来应该会直升高中部的我把情形告知双亲，变更升学志愿，改成附近的男女同校──也就是现在的高中。

※※※

「──到了这里，算是我上高中之前的事吧。」

沈念说到这里，终于喘了一口气。相信他从之前就在想要怎么说明，才能让不知道他们初中情况的我也能轻松听懂。

即使到了这个时候，沈念还是那个沈念。正经过头了。

顺带一提，我已经请张海洋同学和陈焕福同学暂时离席，结果证明这么做是对的。因为我想如果他们在场，难保陆呈远同学不会责备他们。

相信沈念一定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。

「怎么会……那么你说变更升学志愿是因为学费吃紧，那是……」

「假的。我找了个最煞有其事的理由，其实只是想逃避。虽然到头来陆也跟来了。」

「那还用说……因为沈念可是我的好朋友。王梓与陈芸虽然也很重要，可是对我来说，沈念才是第一。我被父母骂得很惨，念书准备考试也很辛苦，然而就算是这样，我还是绝对不想过着没有沈念的高中生活。」

也难怪陆呈远同学会这样想。

如果不是沈念发现陆呈远同学孤独的背影，并且对他伸出援手，真不知道现在的陆呈远同学会是什么样子。

「陆，你刚刚说了第一吧？」

「咦？嗯、嗯。」

「……大概就是这样才不行。听到陆这么说，我是很开心，可是这下适得其反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──其实我在毕业典礼的时候，问过王梓和陈芸。问他们：『你们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谎？』」

所以他们在看见沈念的瞬间，才会露出尴尬的表情。

「因为他们比起我，更想加深跟陆的关系──没错，这是他们说的。说当时的陆虽然很受欢迎，但私下的交友关系几乎只有我一个人，所以其他班上同学还挺羡慕我的。

无论是王梓还是陈芸都就近看着这一切，于是有了『那我们也要』的想法。他们道歉表示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。虽然我听起来完全都是借口。」

和受欢迎的人打好关系，误以为自己也变得了不起──当时的他们多半就是陷入这样的心境吧。

只要帮别人介绍陆呈远同学，或者帮忙约他一起出去玩，然后得到感谢，相信这会让他们感到很自豪吧。

可是要达成这个目的，就得想办法把这个角色从沈念手上抢过来。

「我一直觉得陆愈来愈找回原本的自己，相对的，我和这个圈子的中心离得愈来愈远。平时会找我说话的同学，都渐渐变得只顾着找陆说话……」

自己之前努力创造的事物，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属于自己。这种状况，光是想像都会让人感到排斥。

沈念独自一人怀抱这样的心情，一路走到今天。

「可是会变成这样，全都是我自作自受吧。因为要求陆这样做、期盼这样发展的人就是我。事到如今才要他停手，要他变回像以前那样没有朋友，这种话我绝对说不出口……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。」

这次的事陆呈远同学完全没错。陆呈远同学只是依照他自己的作风行动。就如同沈念本人所说的，错的人是沈念。

如果不找他说话、不帮助他，沈念就能够一直待在自己创造的群体中心。可是这样便无法拯救陆呈远同学。

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？

「沈念，那么你不和陆呈远同学提起我的事，该不会是……」

「……嗯。因为我不希望努力交到的朋友被抢走。」

只要保密，让我远离陆呈远同学，多半就能够让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吧。再加上我也无意拓展交友关系，所以正巧符合沈念的需要。

我想避免班上的杂音，至于沈念基于过去的经验，不想重蹈覆辙。

这些条件巧妙地互相吻合，让我们秘密的交友关系维持至今，然而这种关系也将不得不修正轨道。

「欸，陆。」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你，喜欢我吗？」

「那、那还用说！从第一次见面那时开始，你就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好朋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