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记二八 李瓶儿之死2：直道相思了无益（2/2）
西门庆吓得不敢再提，只是请求潘羽士想想措施。潘羽士也熟读《三国演义》，灵机一动，计上心来，学习诸葛亮禳星祈寿的措施，给李瓶儿点了本命灯，谁知不管他怎样唱歌跳舞，一阵冷气吹来，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。潘羽士显着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，从外进来，手里持着一纸文书，呈在法案下。潘羽士寓目，却是鬼门关勾批，上面有三个鬼门关公章，吓得慌忙下法座来，向前唤起西门庆来，如此这般，说道：“官人请起来罢！娘子已是开罪于天，无所祷也！本命灯已灭，岂可复救乎？只在旦夕之间而已。”那西门庆听了，低首无语，满眼落泪，哀告道：“万望法师援救则个！”潘羽士道：“定数难逃，不能援救了。”就要告辞。西门庆再三款留：“等天明早行罢！”潘羽士道：“出家人草行露宿，山栖庙止，自然之道。”西门庆不复强之。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、白金三两做酬金。潘羽士道：“贫道推行皇天至道，对天盟誓，不敢贪受世财，取罪未便。”推让再四，只令小童收了布匹，作道袍穿，就作辞而行。嘱咐西门庆：“今晚，官人切忌不行往病人房里去，恐祸及汝身。慎之！慎之！”言毕，送出大门，拂衣而去（这个羽士还算是有职业道德的，上面有些话是开他玩笑，读者不要认真。）。
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，心中哀恸，长吁短叹，寻思道：“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，我怎生忍得！宁愿我死了也罢。须厮守着和她说句话儿（这是西门庆有情义处。）。”于是进入房中。见李瓶儿面朝里睡，听见西门庆进来，翻过身来便道：“我的哥哥，你怎的就不进来了？”因问：“那羽士点了灯怎么说？”西门庆道：“你放心，不妨事。”李瓶儿道：“我的哥哥，你还哄我哩，适才那厮领着两小我私家又来，在我跟前闹了一回，说道：‘你请法师来遣我，我已告准在阴司，决不容你！’发恨而去，明日便来拿我也。”西门庆听了，两泪交流，放声大哭道：“我的姐姐，你把心来放正着，休要理他。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，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。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，倒也没这等牵肠挂肚。”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，呜呜咽咽悲哭，半日哭不作声。说道：“我的哥哥，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，谁知奴今日死去也。趁奴不闭眼，我和你说几句话儿：你家事大，孤身无靠，又没辅佐，凡事斟酌，休要一冲性儿。你也少要亏了大娘，她身上不利便，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，不至于散了你家事。你又居着个官，以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，早些儿来家，你家事要紧。比不的有奴在，还早晚劝你。奴若死了，谁肯苦口说你？”西门庆听了，如刀剜心肝相似，哭道：“我的姐姐，你所言我知道，你休挂虑我了。我西门庆哪世里绝缘短幸，今世里与你做伉俪不到头。疼杀我也！天杀我也！”李瓶儿又付托迎春、绣春之事：“奴已和大娘说了，到明日我死，让迎春伏侍大娘；那小丫头，二娘已承揽。──她房内无人，便教伏侍二娘罢。”西门庆道：“我的姐姐，你没的说，你死了，谁人敢疏散你丫头！nai子也不打发出去，都教她守你的灵。”李瓶儿道：“甚么灵！回个神主子，过五七烧了而已。”西门庆道：“我的姐姐，你不要管，有我西门庆在一日，供养你一日。”两个说话之间，李瓶儿敦促道：“你睡去罢，这么晚了。”西门庆道：“我不睡了，在这屋里守你守儿。”李瓶儿道：“我死还早哩，这屋里秽污，熏得慌，她们伏侍我也不利便。”
西门庆不得已，付托丫头：“仔细看守你娘。”往后边上房里，对月娘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：“适才我到她房中，我看她说话儿还伶俐。天可怜见，说不定还能熬过来。”月娘道：“眼眶儿也塌了，嘴唇儿也干了，耳轮儿也焦了，还好什么！也只在早晚间了。”西门庆道：“她来咱家这几年，大巨细小，没曾惹了一小我私家，且是又好个性格儿，又不出语，你教我能舍得她吗？”提起来又哭了。月娘亦止不住落泪。
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，且说李瓶儿唤迎春、nai子：“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。”因问道：“有多咱时分了？”nai子道：“鸡还未叫，有四更天了。”叫迎春替她在身底下铺垫了草纸，面朝里，盖被停当，睡了。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，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。迎春与绣春在眼前地坪上搭着铺，刚睡倒没半个时辰，正在睡思昏沉之际，梦见李瓶儿下炕来，推了迎春一推，嘱咐：“你们看家，我去也。”突然惊醒，见桌上灯尚未灭。忙向床上视之，她照旧面朝里，摸了摸，口内已无气矣。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，气绝身亡。可怜一个美色尤物，都化作一场春梦。正是：阎王教你三更死，怎敢留人到五更！
迎春慌忙推醒众人，点灯来照，果真没了气儿，身底下流血一洼，慌了手脚，忙走去后边，报知西门庆。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，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，揭起被，但晤面容不改，体尚微温，悠然而逝，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。西门庆也掉臂什么身底下血渍，两只手捧着她香腮亲着，口口声声只叫：“我的没救的姐姐，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！你怎的闪了我去了？宁愿教我西门庆死了罢。我也不久活于世了，平白在世做什么！”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，嚎啕大哭。吴月娘亦揾泪哭涕不止。落伍，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孙雪娥、合家巨细丫头养娘都哭起来，哀声动地。月娘向众人道：“不知多咱死的，恰好衣服儿也未曾穿一件在身上。”玉楼道：“我摸她身上还温温儿的，也才去了不多回儿。咱趁热脚儿不替她穿上衣裳，还等什么？”月娘见西门庆磕伏在她身上，挝脸儿那等哭，只叫：“天杀了我西门庆了！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，一日好日子没过，都是我坑陷了你了（这话实事求是。）！”月娘听了，心中就有些不耐心了，说道：“你看韶刀！哭两声儿，丢开手而已。一个死人身上，也没个隐讳，就脸挝着脸儿哭，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！她没过好日子，谁过好日子来？各人寿数到了，谁留得住她！哪个不打这条路儿来（有嫉妒之心。）？”因令李娇儿、孟玉楼：“你两个拿钥匙，那里屋里寻她几件衣服出来，咱们眼看着给她穿上。”又叫：“六姐，咱两个替她整理整理头发。”西门庆又向月娘说：“多寻出两套她心爱的好衣服，与她穿了去。”
当下迎春拿着灯，孟玉楼拿钥匙，走到那里屋里，开了箱子，寻了半日，寻出三套衣裳来，又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、一件白绸子裙、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、妆花膝裤腿儿。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。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她整理头髻，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，旋勒停当。李娇儿因问：“寻双什么颜色的鞋，给她穿了去？”潘金莲道：“姐姐，她心爱穿那双大红各处金高底鞋儿，只穿了没多两遭儿，倒寻出来与她穿去罢。”吴月娘道：“欠好，倒没的穿到阴司里，教她跳火坑（为何穿红鞋要跳火坑，到现在为止还未找到谜底，如果说这是其时的迷信说法，那么以潘金莲之“博学多闻”，不应该一无所知，恐怕是李瓶儿即便死了，也不想放过她。潘金莲之毒，可谓深矣！想想她大闹葡萄架之后，丢了一只绣花鞋，秋菊翻出来西门庆珍藏宋惠莲的一双鞋，她当着西门庆的面把鞋剁成几截，而且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。如果说临死穿红鞋是一种陷害的话，金莲对李瓶儿心挟恨意，至死不恕，也在情理之中。）。你把前日往她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各处金高底鞋，给她装绑了去罢。”李娇儿听了，忙叫迎春寻出来。众人手足无措，都装绑停当。
这场发丧，断断续续一连到65回，整整三回的篇幅，丧礼可谓盛大，然而，中国的丧礼不是为了寄托对死者的哀思，恰恰是为了显示生者的豪富与职位，与此可以相提并论的就是，《红楼梦》中对秦可卿的丧礼大泼笔墨，主要也是为突出贾珍与秦可卿关系的暧昧，更是为了突出王熙凤的精明老练，与寄托哀思似乎风马牛不相及。关于李瓶儿葬礼的盛况，先不做说明，而是把她与西门庆后死的葬礼举行较量，《金瓶梅》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对比，展现世态炎凉。
在李瓶儿的病中和死后，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反派西门庆——一反常态，无数次大哭，或者是“悲恸不胜，哭道……”，或者是“放声大哭”，或者是“抚尸大恸”，或者是“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，大放声号哭”，以至于嗓子都哭哑了，如此形貌，达二十频频之多。厥后看戏时，触景生情，落泪，吃工具时，有感而发，落泪。
“三七”左右，西门庆仍然不忍遽舍，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，要伴灵宿歇。见灵床何在正面，大影挂在旁边，灵床内安着半身，内里小锦被褥，床几、衣服、妆奁之类，无不毕具，下边放着她的一对小小金莲，桌上香花灯烛、金碟樽俎，般般供养，西门庆大哭不止。令迎春就在扑面炕上搭铺，到夜半，对着孤灯，半窗斜月，翻复无寐，长吁短叹，思想尤物。有诗为证：短叹长吁对锁窗，舞鸾孤影寸心伤。兰枯楚畹三秋雨，枫落吴江一夜霜。夙世已违连理愿，今生难觅返魂香。九泉果有精灵在，地下人间两断肠。白昼间供养茶饭，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，他便扑面和她同吃。举起箸儿来：“你请些饭儿！”行如在之礼。就似乎李瓶儿仍然在眼前一样。
厥后玳安和傅伙计闲聊时，曾经点评道：“她的福好，只是不长寿。俺爹饶使了这些钱，还使不着俺爹的哩。俺六娘嫁俺爹，瞒不外你老人家，她带了几多带头来！别人不知道，我知道。银子休说，只金珠玩好、玉带、绦环、鬏髻、值钱的宝石，也不知有几多。为甚俺爹心里疼？不是疼人，是疼钱。若说起六娘的性格儿，一家子都不如她，又谦让又和气，见了人，只是一面儿笑，自来也未曾喝俺们一喝，并没失口骂俺们一句‘仆从’。使俺们买工具，只拈块儿。俺们但说：‘娘，拿等子，你称称。’她便笑道：‘拿去罢，称什么。你不图落图什么来？只要替我买值着。’这一家子，谁人不借她银使？只有借出来，没有个还进去的。还也罢，不还也罢。俺大娘（月娘）和俺三娘（玉楼）使钱也好。只是五娘（金莲）和二娘（娇儿），悭吝得紧。她们当家，俺们就遭瘟来。也不与你个足数，绑着鬼，一钱银子，只称九分半，着紧只九分，俺们莫不赔出来！”傅伙计道：“就是你大娘还好些。”玳安道：“虽故俺大娘好，毛司火性儿（毛司火，茅草火，易燃易过，比喻性情火爆，也不算记仇。），一回家好，娘儿们亲亲哒哒说话儿，你只休恼着她，岂论谁，她也骂你几句儿。总不如六娘，万人无怨，又常在爹跟前替俺们说利便儿。随问天来大事，俺们央她央儿对爹说，无有个不依。只是五娘，行动就说：‘你看我对爹说不说！’把这‘打’字提在口里。如今春梅姐，又是个合气星。──天生的都在她一屋里（这是用玳安——从家仆——的视角，来点评西门庆的妻妾。）。”傅伙计道：“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。”玳安道：“你老人家是知道的，想的起她那咱来的光景哩。她一个亲娘也不认的，来一遭，要便抢的哭了家去。如今六娘死了，这前边又是她的世界，明日哪个管扫除花园，清洁不清洁，还吃她骂的狗血喷了头哩！”
有的评论者凭证玳安的“为甚俺爹心里疼？不是疼人，是疼钱”这句话，认为西门庆照旧虚情冒充，不是真心疼李瓶儿。实在这种评判，有失偏颇。一小我私家的矛盾性和庞大性，有时基础无法用文字和语言形貌出来，写在纸上的，不行能完全切合事物全貌，说在嘴里的，也不行能都是真心实意，每小我私家的心房中，有一个清静的角落，“真我”恰恰潜伏其中。
我以前说过，官哥儿死了，西门庆只是长吁短叹，并未落泪，西门大姐一直在家住着，原著没写他对大姐嘘寒问暖过，甚至没有一次直面的对话，西门庆是残酷的自私主义者，别人的苦痛冷暖他不是太体贴，吴月娘只是其政治同伴，潘金莲只是其性朋侪，帮闲们只是他展现小我私家优越感和填补精神空缺的工具，商场政界上的人物只是名利场中的相助者，其他各色人物，基本都是满足其私欲的道具，与他们来往中，他或者彬彬有礼，或者原形毕露，确实真实，现实人物的人性和兽性都获得了纤毫毕现的形貌。然而，与这些人的来往中，他没有体现出高尚的，至情至性的，没有掺杂利害关系的，最质朴的真情实感。要说西门庆唯一的爱意体现，就在李瓶儿身上，只管在为她守灵时，不延长他寻欢作乐，不外，我们要明确他作为高级动物的生理性需求，因为他没有道德感和自我约束力，可是他对李瓶儿的情感是真的。玳安只是说，之所以西门庆如此感动，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李瓶儿带来的大笔钱财使之青云直上，他肯定是吃水不忘打井人，有这种因素存在，不是说他“心疼钱”，因为此时的李瓶儿什么都带不走了，所有的工业都留了下来，西门庆只有收获，哪有损失？因此，他不是心疼钱才哭的，而是真哭。这就是西门庆面目庞大的重要体现之一，他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物。
李瓶儿因为人生奇遇，获得无数的奇珍异宝，死前给她找鞋，发现她竟然有一百多双，由此可见，其他绫罗绸缎和生活用品，应该是应有尽有，然而死的时候，身上仅穿一件红绫抹胸儿，这种抹胸儿类似于现在的胸罩或者没领没袖的亵服，这就是《金瓶梅》作者对财物的态度。任你家财万贯，临走也就是一件抹胸儿遮体而已。
《红楼梦》中的“好了歌”，有一句是：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金银忘不了。终朝只恨聚无多，及到多时眼闭了。
不知道这两位作者是否在表达同一种意思？
款子不行少，可是被款子的奴役，照旧成为财富的主人，学问很大。